摊开我的掌心
母亲说:“你奶奶病了,说是躺着不能起床已经有日子了。那天我们回去,她看到你嫂子的时候,愣了半天,终于看清不是你,一下子哭了,说是想小芳呢。看样子,怕是熬不到年……”话没听完,我的眼圈已是红的了,好一阵酸楚。
祖母确实病得不轻,其实也许不是生病,只是太衰老了——九十六年的风雨耗尽了她体内的精力。偌大一张床,于她过于枯瘦的身体来说,的确显得太空旷了;脸上的肉都瘦干了,只剩下一小把,仿佛一只风干的核桃;眼睛大多时候是闭着的,偶尔睁开,也是无精打采地轮一小圈,又无力地阖上了。看到我的刹那,浑浊的眼里闪出一点光亮,布满老年斑的手上青筋暴露,一把攥住我,再也不肯松开。我轻轻地叫:“奶奶!”她看着我的唇形,微微点点头:“你总算来了,离那么远,总也看不到你了,我想你啊!”
用祖母的话说,我跟她就是有缘。很小的时候,我晚上不好好睡觉,她就一边做针线活儿,一边用脚踩着摇篮;冬天的夜晚很冷,她睡觉时就把摇篮放在她床边,在摇篮上牵根线,听到动静就扯几下,我就安稳了。后来上学了,我刚走到后窗口她就能听出我的脚步声,赶紧盛好热乎乎的饭菜等着;我人没进门,大老远就喊“奶奶”,直到后来她去了北京,我这习惯还一时改不过来。到北京后,心里口里常常惦记着刚上学的我,于是几次三番的写信来让爸爸将我带去给她看看……
祖母是个知识分子,一生爱看书看报,所以常会有点新的思想火花闪耀出来,令当老师的我惊讶不已。她是陶行知的学生,曾经的小学校长,江宁县志里有她的名字。二十年前听说我考上了晓庄师范,兴冲冲地拉着我的手,教我唱起“手拿锄头锄野草”……可是文革时期,她却和祖父一起被打成“臭老九”,祖父没能捱过那些非人的折磨,在我出生前就早早去世了,祖母却挺了过来。每当说到自己的坎坷经历时,祖母却总是淡淡地说,人这一生,什么事碰不上呢?看开些,就什么都好了,日子总要往前过的。
祖母的确是个坚强的女人,年轻时候赶上日本鬼子侵华,带着年幼的子女“跑反”;中年时期赶上文革,失去了丈夫,自己也受尽折磨;文革快结束时,她最得意的才华横溢的小儿子阳溺水而亡,她从此落下了头痛的病根;老年的时候,几个儿女天各一方,惦着这个,又挂着那个,谁也放不下,恨不能分身几处;儿女现在也老了,却因着各自的家庭而不能常常守在她身边,于是又显得孤苦无依……这些苦难她很少说,有时候会在我面前叹气:唉,原以为这里会住着一房人,总想着叶落归根。我身上几十个人,没想到晚年竟这样冷清!
祖母是个优雅的女人。前些年有一次去看她,正碰上她在整理箱子,一个小布包里的老照片引起了我的兴趣。祖母笑着说,几十年啦,照片都发黄喽,人也都老喽!照片上,正中是祖父母,而盘着头发,穿着斜襟立领衣服的那个美丽女子正是祖母。五个儿女都还很年轻或年少,一字排在他们身后,显出很好的家教——而今,祖母最大的女儿也已经是七十多岁的白发苍苍的老人了。九十多高龄的祖母早已风华不再,可是很多细节中仍依稀可以看到当年的影子。她的头发全白了,也掉了不少,可是每天早上,她总要对着镜子仔细地梳头,梳子是蘸过一点清水的,鬓角处还要用中指掠一掠,于是梳过的头发总是一丝不乱,亮亮的;她的腿受过伤,可是她走路的时候从不弯腰驼背表现出老态龙钟的样子,老有人在我面前说,这老太太个子好高哟,真精神!她能动的时候,自己的事情总是自己做,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,,毛巾永远散发着香皂味儿,就连抹布也总是搓得白白的晾在绳子上……如今她不能下床,日子久了,屋子里便有了一点老人的气息。想到曾经那样优雅那样爱干净的祖母,我的鼻子酸酸的。
跟祖母之间,发生过太多太多的小事,也许正是这些小事,才令她对我念念不忘。
祖母牙齿没了,过年的时候看见我吃瓜子吃得那么香,也嘴馋,自己又嚼不碎吃不出香味儿,便遗憾地摇摇头:“老喽,只能闻着点香罗!”一天中午,我特意买了包葵花子带去,她诧异得很。于是,我一边听她说话,一边把瓜子一粒一粒地剥出来,然后放在桌子上,用小擀面杖碾得碎末末的,再捏一点放到她嘴里。她抿着香喷喷的瓜子末儿,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,把剩下的那些宝贝似的装到个小杯子里,严严地盖上盖子,说留着以后慢慢吃。
逢年过节,我很少买应景的东西送给她,她也从来不让我买,说是不缺什么,如果需要的话会跟我说的。于是,平时去看她的时候我就顺便捎点可心的东西给她。有时候是两块新鲜的蛋糕,有时候是一袋米饼,有时候是半斤芝麻或花生酥糖,有时候是一双软和的鞋子,有时候是几枝刚折的鲜花……有的时候,我就空着手去,陪她聊天——说是聊天,其实就是听她一个人唠叨那些不知已经说过多少遍的往事,因为她已经有好几年耳朵听不到什么声音了,如果有比较重要的话,我就拿支粉笔在地上写得大大的给她看;有的时候,趁中午暖和,帮她洗个头,擦个澡什么的,总能让她高兴好几天。每年腊月二十几,总要到她那先走一趟,给她买点瓜子副食什么的让她留着散散门口的孩子们。祖母逢人就说,究竟是从小带大的,就是这小孙女最贴我的心!
老人,真的是太容易满足了,全然不计较曾经的付出,只记得晚辈们对她的好。太多的思念,总是埋藏在心里不轻易表露。上次去看她的时候,她似不经意地说了一句:“小芳啊,你已经两个月零八天没回来了。我知道你肯定是没回来,不然是一定要来看我的。”我惊住了,祖母竟将日子记得这样清楚!在那么多孤独的日子里,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撕掉每一天的日历!她常常念叨:“人老了,吃也吃不动,玩也玩不动了,就想着你们能回来让我看看,看一眼是一眼,说不定哪天一口气就上不来了。我也知道你们忙,可是我真的是就想看看亲人呐!”这句话,不知道听她说过多少遍了,可每次听,每次都觉得嗓子发堵。
岁月,将祖母积淀成一本厚厚的书,一本沉默的书。现在,这本书经历了九十六年的风雨剥蚀,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了,可是风韵依然动人,每一页仍有让我感动不已的细节。多年来,我总是从中不停地索取、索取,却不知能真正为她做点什么——我所做的,的确太少太少;我还能做的,也已经太少太少了。我只能偶尔回去看她,让她握着我的手,感觉到我掌心里的温度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