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修改第6稿】

成   虫

湖北松滋市麻水小学 刘冠军

邮政编码：434210

（一）

我抱着一大堆成绩记录册，倒拖着一把椅子，向秋季运动会的径赛终点走去。正慢吞吞地往前挪，一个穿戴邋遢的学生突然跑过来，“老师，我来帮你。”说着从我的手里夺走椅子就向前跑。放下了椅子，他又喊另外一个同学帮忙牵终点线的绳子。对面的学生换了一个又一个，他却始终在岗。中午休息时，他又忙个不停——操场中间要划出拔河比赛的场地，他又是专门提石灰桶的学生。

“老师又没有请你帮忙，你为什么干得这么欢？”

“我喜欢！”

从他那热火朝天的干劲来看，知道他是发自内心地爱劳动。他干得特高兴，是真心实意地想给老师帮忙。

感觉他很特别，又很“陌生”，于是向同事了解他的情况。

原来，他叫付伟，他的父亲驼背，母亲有轻微的脑膜炎后遗症，两人又常年出门打工，留下他和奶奶在家相依为命。他的成绩一塌糊涂，功课基本上没有及格过，谁都说他调皮捣蛋。

这样的学生以前怎么没有注意到？突然觉得有点过意不去。

（二）

是的，他坐在六(1)班教室的墙角正朝我笑呢。于是喊他起来读书，他驴唇不对马嘴地乱读一气。同学们笑了起来，他也满脸堆笑——是尴尬的笑，也是顽皮的笑。布置学生自由读书，走到他身旁，“上课听得懂么？”“会读abc么？”除了摇头，还是摇头。

下课后，他跑到我身后，从我手里抢过语音复读机和课本，向我办公室奔去。赶到了办公室，我对他说：“你爱劳动很好，以热爱劳动为荣嘛！只是你的学习…”没等我说完，他就插话：“老师，我来帮您打扫办公室吧！”没容我答应，他就带劲地干了起来。他干得神采飞扬，几个同学偷偷地在办公室外面朝他看，他更是趾高气扬地挺起胸打扫起来。

问他为什么喜欢给我帮忙，他说：“您不觉得他们看到我帮您打扫办公室，很羡慕吗？”哦，原来他是想用这种行动拉近和老师的距离，在同学中赢得自尊。

待打扫完毕，喊他到自己身边，试图替他补课，他却心不在焉。强迫他静心地读最简单的字母，他竟然把英语字母和汉语拼音的读音也混淆了。没有批评他，但发现他是那么沮丧和脆弱。再教，再错，心情突然浮躁起来，也有点“孺子不可教”的无可奈何。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头，他傻傻地笑着。

“教育是慢的艺术。”我只好这样安慰自己。

（三）

下午放学回家，听见有人喊我：“刘老师，刘老师！”转过头去一看，是他-------付伟。

“您明天早些来。”呵呵，竟指挥起老师来了。

第二天，远远地就看见他站在我办公室外面。“您快来开门，我帮您打扫卫生。”好，你爱劳动，就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。

一天，两天，三天，四天，五天……他天天在门外等我，天天帮我做清洁。

这我就纳闷了：在同学们面前“炫耀”，打扫了那么长的时间也就够了啊？为什么他还要坚持？“我学习搞不到，我只会搞劳动。老师，我搞劳动蛮行的！”

但是一提到学习，一提到英语，他就像霜打的茄子——蔫了。

让他打扫办公室总有些不好意思，于是我对他说：“算了吧，谢谢你帮忙。我还是自己打扫。”他于是很失落。

（四）

然而，当他第二天依然在办公室门外“窥探”时，我又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做法来。他难道真的“不可救药”？

于是决定再怎样也要“不抛弃，不放弃”。开始近距离地观察他，并尝试走进他的生活。

是家庭的缘故吗？给他父母电话，问他们对孩子的期望。“我们不在他身边，管不了他，即使在家也辅导不了他。再说他的成绩始终上不去，我们也已经对他不报太大希望，只盼他长大成人就行了。”

“其实您的孩子懂事、爱劳动。更何况成人比成绩重要啊！只要您不放弃他，他是可以长成参天大树的。”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
周三看见他奶奶给他送菜，他得意地跑来告诉我，“老师，我有好菜吃，您也尝尝？”他的笑声很爽朗，吃得也很痛快。为了报答家长，他会努力吗？

坐在教室里，他依然东张西望。点他回答问题，他反倒吓了一跳。看来此路不通。

（五）

是老师和同伴的原因吗？再问以前都有哪些老师教过他，他对那些老师是什么印象，和同学们相处的情况如何？原来他以前在村办的初小念书，那里的老师基本上是“放养”，让他们“自生自灭”。因为基础不牢，老师过早就放弃了他，同学们也一直瞧不起他。“记得一年级时，老师怕我的成绩拖班级的后腿，考试的时候就把我藏起来了；同学们也说我笨。后来我想自己反正是差生，也就懒得搞学习了。”

于是和其他科任老师沟通，告诉他们他在成长，在进步，而且还有爱劳动的好品质。同事们先是不耐烦，见我老是絮絮叨叨，也开始注意到他的“存在”。

在学生中，我随时随地给他撑腰给他壮胆，提醒他抬起头走路。渐渐的，我和他的亲昵关系也让其他学生“眼红”了，再也不敢小瞧他了。

但课外他仍然在游荡，上课依然在走神。难道症结还是他自身？

（六）

有没有缺乏学习动机的原因？问他为什么上学？他回答：读书。问他为什么读书？他又低下了头。再问他将来长大了想干什么？“种田！”见我不说话，他又骄傲地说：“种田也没有什么不好！”是的，孩子，没有什么不好，做科学家、做钳工都有出息！“不要以为种田没有什么学问，要科学种田就得好好学习！”听我这样说，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
上课开始偶尔举手了，但喊他起来，他又呆了。对他笑笑，让他坐下，他挠挠自己的脑袋。一会儿，他又左顾右盼起来。走到他身边，见他在给同桌写小纸条。“老师讲到哪里来了？”几个字弯弯曲曲的，像蝌蚪文。告诉他学到了哪里，他用余光瞟瞟我，伸了伸舌头。还是想读好书的，有救！

要不，是上课注意力不集中的问题？是的，他上课总打不起精神，听见一点响动，都要四处望望。不点他回答问题，他就神游，要不就咬指甲、摸自己的鼻子，或者在头上抓头皮屑。于是再也不靠边角教学，时刻让他处于我注意的中心，并让他坐在前面。“付伟，你来拼读这个单词。”“这个句子，你再读一遍。”但每次喊他，他总是那么不耐烦。一背对他，他就对我做出“射击”的手势，有时还用怨恨的眼神瞪我，也开始和我顶嘴了。也许这样给他太大的压力罢！

（七）

是记忆障碍吗？告诉他记忆单词的诀窍，今天记住了，过一天又忘得精光。“我的脑袋是个筛子，呵呵！”摸着自己的头，他傻笑着。 “你先花一天记住一个单词，再三天记住两个单词，行吗？”他的眼睛望着前方，若有所思。待到检查，他要么到处找笔，要么没有纸。给他纸笔，他又要上厕所。一上厕所就一去不复返。看见了我，就远远地绕道走。逮着了他，他就笑，说我碰着了他的笑穴。真不知道是该陪他笑还是该发火。

是良好的学习习惯没有养成，没有什么学习方法吗？是的，课上了一半，还没找到书；写单词，写了改，改了又涂，涂了又加个补丁。“你知道沙发这个词是怎么来的吗？”他双手一摊，耸耸肩膀。对他讲沙发其实是英语音译过来的，他是懂非懂地点点头。回头再问沙发在英语中是哪个单词，他的头转过来，转过去，正准备回答，又摇摇头。想了半天，脸憋得通红，也没回答出个所以然。

是意志薄弱，有畏难情绪吗？是的。一遇到稍微难点的内容，他就散漫怠惰下来。读单词，他阴一声阳一声，好象在说很枯燥；写字母，他就画画，明显是在敷衍。“英语才26个字母，44个发音，只有70种主要拼写组合，关键词的一半是音形一致的，学习英语还难吗？”“我就是觉得英语像天书。”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。

是缺乏学习兴趣吗？问他对什么感兴趣？“除了学习，我对什么都感兴趣！我喜欢养蚕，喜欢钓鱼，喜欢的东西多着呢！”“那为什么对学习没兴趣呢？”“我

成绩太差，怎么努力也不及格。”哦，原来是自我评价差，挫折、自卑让他丧失了学习的信心。“那你从上学到现在得过满分吗？”“好象只有学前班。”“你得过满分，就证明你有潜力，有奔头。”“下回听写单词，你多写对一个，就算你优。”

“相信自己行，才会我能行；别人说我行，努力才会行；你在这点行，我在那点行；今天若不行，明天争取行；能正视不行，也是我能行；不但自己行，帮助别人行；互相支持行，大家合作行；争取全面行，创造才最行。”当下次上课时，我有意无意的把这几句话抄写在黑板上领读时，他的眼睛似乎湿润了。

一段时间以来，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帮他，他似乎仍不见长进。等待，耐心，持久战，我用了这几个关键词说服自己。虽然他半年后就要小学毕业了，留给我教育他的时间不多，但我仍然小心翼翼地成全他，也成全自己。

（八）

春季开学前，正在其他办公室闲聊，他走进来，朝我一笑，提起垃圾桶就往外跑。“这个伢子，搞劳动是把好角。全校办公室的卫生他全给我们主动承包了。你看，也没有哪个老师请他帮忙的。”有老师在他背后说。

“在学校外，每次见了我，他都主动给我打招呼。那些成绩好的，头一低就跑了。”“听人家说，他奶奶过生日，他筛茶装烟，象个大人呢！”“成绩上不去，只要将来有用，也行。”老师们的议论突然让我眼前一亮。

记得苏霍姆林斯基说过:“一些人将成为科学家、思想家、艺术家,另一些人将成为工程师、技师、医生、教师,又有些人将成为钳工、车工、农业机械师。因此,应开发每一个人的天赋和才能,使每一个学生步入社会后都能成为栋梁之材”。 莫非他的潜能或者他的天赋就是劳动？

又想起大名鼎鼎的魔术师大卫·科波菲尔的成长故事。小时候他曾被人们讥笑为“白痴”，在学业上他也努力过，但是取得的进步近似为零。后来，他父亲发现他学习魔术的强势智能，于是他选择了自己的强项发展自己，结果他成功了！莫非，我需要换个角度引导他？

要不继续请他帮忙打扫办公室，也从另外一个角度尝试一下？毕竟孩子怎么上山，是需要他自己选择道路的。

于是他又快活地来到我身边，还是那么带劲地干活。成绩没有多大的进步，但渐渐地，在教室里他昂起了头，也敢正视我的眼睛了。也许他因为劳动而获得了尊严，在教室里很安全，而不再痛苦和绝望？

（九）

毕业考试前的某一天，就要上课了，我走到六（3）班教室门口，才发觉课本忘在六(1)班教室了。可远远望去，竟又发现书在讲台上。

 “六(1)班的付伟把书给您拿来的！“’

待到去六(1)班上课，就走到他的身边，问他:“是你把我的书拿到六（3）班的吧？”“不是。”他的头摇得像拨浪鼓，脸却红了起来。见我还是望着他，就不好意思地笑起来，说：“哦，是的。我搞忘记了。”然后摸摸脑袋，低下了头。

下课了，他又跟在我屁股后面，要帮我拿书。我没有答应，他于是说：“刘老师，您就让我帮您拿书、端茶杯、提语音复读机，好么？”

他一边笑一边舔着嘴唇，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，但实在感到很欣慰。

看来，世界上的学生千千万，想一律让他们成功、成名、成家是不现实的。可惜的是普天下的父母，无不望子成龙、望女成凤；普天下的老师也无不望自己的学生成材、成功。然而，不如意者十有八九。其实成虫也不可怕，春蚕可吐丝，蚯蚓可松土，蜜蜂可授粉。只要不当寄生虫，做一只快乐的虫子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？

想到这里，我于是很欣慰地对他说：“那就先谢谢你了！”

他依然傻傻地笑着，很幸福地笑着，如一只兴高采烈的刚破茧而出的蝴蝶。

不能把任何边缘学生丢在路上，只有让他一路有阳光！“看来我需要和他初中的学校沟通了。”我望着他默默地对自己说。

全文约4300字）